“饭纲丸大人，我有一事禀报。”

大天狗皱着眉头，从报纸中抬起脸——倒不是因为被打扰而心生不悦，事实上，直到这名传令的鸦天狗进门以前她就一直皱着眉头。

龙之所以不快，一方面是在后悔今天像往常一样为了打发时间随手拿一份报纸进办公室之前，没多仔细挑挑，结果被迫享受了《文文新闻》那没事找事的稀烂报导；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窗外那直到正午还未散去的蔽日雾气，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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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紧事吗？”

“唔，其实是哨戒天狗们在山外发现了一些异常，但不知如何处理。他们说……希望您亲自去看一眼。”

“啧，死于安乐……”龙眉心的皱痕更深了，这让门口的鸦天狗有些不知所措。

还能是多大的异常……连自己决断问题的能力都没有，也能被称为哨兵？在这个承平日久的幻想乡里，不管是撰报的鸦天狗还是警戒的白狼天狗，一个个都越发不像话了。

罢了，毕竟指导晚辈也是我的工作……

“带路吧，等我披件衣服。”

天空全然没有转晴的迹象，反而愈加阴沉。如同此刻的乌云夹杂在灰蒙蒙的云层中一般，浓雾里间或飘来的异样气息，令犬走椛不禁使劲吸了吸鼻子。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幻觉？”

“可是，要说是幻觉……咱们大伙可全都瞧着了啊。”

白狼天狗们聚集在山崖边，努力辨识着远处的那个“异常”。

啪嗒两声，跟随传令员飞来的大天狗降落在了人群后方，她拨开白狼天狗们，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能让部下们如此一惊一乍。

但就在那一瞬间，连龙自己也怔住了。

在距妖怪之山北侧山脚约一公里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座连浓雾也无法掩盖的巨大阴影，外形像是某种要塞。若要打个比方，就像是西洋小说中出现的那种中世纪城堡，垣壁森然，危楼高耸。与如今坐落在雾之湖畔的洋馆“红魔馆”不同，那是一座真正的“堡垒”。

那座堡垒在无人注意到的时候兀然出现在了那里，仿佛雾中的幽灵。

龙的身边，一名年轻的白狼天狗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反正又是哪个神通广大的妖怪或者神明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发动了异变吧？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嘛，雷声大雨点小。”

“就是。即便真出了什么事，像往常一样交给博丽的巫女去解决不就得了？咱们只要守好自己的地盘就行。”

“椛还非要主张叫饭纲丸大人过来……怕到时候少不了一顿三脚架打，哈。”

犬走椛沉默着，她只是认为，对于罕见的异常情况还是老道的大人物来判断比较合适。眼下并非与同伴们斗嘴的时机。

“啊，是饭纲丸大人。”

白狼天狗们这才注意到站在人群中央的龙，马上停止了打趣。

龙并未注意到周围气氛的变化，因为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死死盯着那浓雾中的阴影——她注意到，在那巨大的黑影下，有几束更为细小、密集的阴影从空中向这边冲了过来。

那是……蝙蝠？成群结队、行列规整的蝙蝠？！

蝙蝠、西洋、浓雾……龙的脑中飞快地飞过这些关键词，她的眼神很快从疑惑变为震惊——

他妈的。

“天马行空乱舞！”几枚法术光弹随着龙抬手的动作迅速飞出，击落了几只‘蝙蝠’。它们跌落在不远处，化为了长着蝠翼与尖爪的人形生物。

其它‘蝙蝠’也相继在山坡上降落，现出人形，一个、两个、四个、八个……源源不断，倾巢而出。他们以那一双双渴血的赤色眼瞳锁定了面前的猎物，亮出手上那如钢刃般的利爪……起身，开始冲锋！

“通知全员，是敌袭！列阵！给我列阵！”

吸血鬼异变，那并非是在大结界张开后第一次由外来者引起的动乱……但却是幻想乡第一次遭受的实质上的侵攻。

星空深邃。大天狗的私邸中，饭纲丸龙合上了卷宗，感到有些晕眩，不知方才是重新读完了十年前的那段历史，还是只不过在回忆中对着记录发了一阵呆。

但无论如何，她明白，自己只是在意着曾经目睹的那道“虹光”的所在罢了。

红发的异乡人，弯腰从草地上拾起一株妖念坊——或者说，曾是蘑菇的“东西”：焦黑而干枯，仿佛被空气中掺杂的雾夺走了生命力一般。她抬起脸，穿过无叶的朽木之林望向那阴影中的堡垒——庞然巨物巍然不动，唯有微微振动的枝杈，捎来了不知源自何处的惨叫与搏斗声。异乡人缓缓握紧拳头，那“东西”便化为点点碎屑，飘零在同样枯黄的草地上……

“你说，要我们联合起来一同与那些吸血鬼抗争?”过去曾一同在宴会上纵情嬉闹、放声高歌的妖怪朋友们与异乡人相对而坐。

回应这份提案的，是一片沉默。

舳舻首颤抖着打破了沉寂：“可……那些吸血鬼一个个都强悍得可怕，与他们作对的话……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是啊，我听说山上的天狗们这两天节节败退，河童更是早就跑得没影了……那些大妖怪们都对付不了的家伙，咱们这些小人物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名叫阿赤的油赤子表示赞同。

“嗨，别那么绝望啊，俺觉得你们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赤舌插话进来，“那些吸血鬼毫无疑问是要称霸幻想乡的了，不如俺们现在就早点跟着那些家伙混，以后少吃点苦头。大难当前，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谁能理会幻想乡落到谁手里呐？”

赤舌的发言引起一片赞同的声音。

“没错，我们现在成天被那博丽巫女管着，连人都没几个吃，比几十年前不知虚弱了多少，更别提跟那伙吸血鬼打了。”

“站强者这边本就天经地义，顺带把那什么‘玻璃巫女’也教训一顿吧！”

看着开始激烈讨论的众妖，异乡人默然起身，转身打算离开。有人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臂，回头一看，却是那猫又优奈，清澈的眼中透着担忧。

“美铃，请不要做傻事。我知道你的枪术很厉害……但你磨练技艺是为了海洋另一头的故乡吧？”优奈别过脸，“你看，连我们本地人都可以舍弃掉的幻想乡，你一介过客……是没有必要为它拼上性命的。”

即使，再也不能在樱花下自由地开宴会，也再也见不到那些星空妖精？

优奈低下头，犹豫了好一会。随后她抬眼直视异乡人的双眸：“如果这是命中注定，我不会抱怨。”

异乡人没再言语，只是伸手摸了摸优奈的头，然后独自迈着步子向森林深处走去。她肩上的长枪，在迷雾中泛出隐隐虹色。

飞鸟已经绝迹的森林上空，盘旋着三两只蝙蝠。突然，不寻常的空间波动扰乱了它们的双翼，未等蝙蝠们作出反应，数道超高速粒子流从隙间击穿了它们的躯干。

尸体坠落下去。那在空中出现的裂口微微扩张到了一扇窗户的大小，像眼睛一样注视着吸血鬼们的尖顶堡垒。

“那是他们的侦察队，监视着战场的各个方位，以便城堡里的‘那位’把控战况。”秘神，摩多罗隐歧奈语气中带着点感慨，“作为战术体系而言，不可不谓成熟。”

八云紫没有回应，只是透过隙间凝望着那些壁垒，那些塔楼，以及那些在雾中四面穿行的“蝙蝠”。

隙间内部的空间相当空旷，坐在裂口前的，唯有这两位贤者。

“其它老东西们没来呢，就我们两个吗？”

“华扇她们已经出发去保护村子了，其他人还没有音讯。”

“哎呀呀，性急一点的家伙开始行动了，神秘一点的家伙连在哪都不知道……”见八云紫并未对“老东西”的称谓起反应，摩多罗便也稍稍摆正了态度。

“那么，劳心费神的工作就由我们来干吧。”

八云紫看向自己的手掌：“他们出现的时候，我……没感到结界有任何异常。按理来说，若是有人侵入了结界，我不可能没察觉才对。”

“啊啦，原来你是在为这事困扰呐。不过，毕竟是你在维持大结界，这倒也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我不认为眼下应该聚焦于那些无迹可寻的谜团哟。”

“你的意思是……”

“你知道吗？在人类的格斗中，先出拳的那一方更容易露出破绽……因为他们的姿态会将意图暴露无遗。”摩多罗叉手支着下巴，继续说道，“那么，来到幻想乡之后，吸血鬼们的行事风格是怎样的呢？”

弥散在空中那遮天蔽日的灰雾，毫无疑问是法术所为。浓雾发生后不久，那座吸血鬼堡垒便赫然出现。

堡垒作为吸血鬼们的据点，选址在妖怪之山西北侧，恰好背靠结界，即便局势逆转，也不会被四面围攻。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吸血鬼们的军势从出现开始便四处攻击、征服妖怪，却基本没有，或者说唯独没有对人类的村落出手……对于依赖人血补充力量的族类而言，实在匪夷所思。

“结论有三：第一，我们的敌人并非一次性来到幻想乡，而是有先锋有后援，连续不断且组织严密地‘出现’在了幻想乡内部；第二，他们能够意识到大结界的存在，并做出相应的战术处理；第三……”

摩多罗看向紫，话锋一转：“其实我一直在思考，幻想乡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值得吸血鬼们掠夺？他们发动了一场战争，但他们从中得到何物的时候才会满足？”

“……是人类。”八云紫展开手中的折扇，遮起了抿紧的唇角，“不会粉碎在无义之师铁蹄下的，只有战利品。”

“我同意。不过，只是‘人类’的话，这世上到处都是，我想并不值得令他们特地远道而来。所以我有个假设——”

“那些吸血鬼，或许是和我们一样，需要着‘相信幻想的人类’，并且居住在‘另一个大结界’中的存在。而他们此行的目的……恐怕是驱逐博丽大结界中的妖怪，然后接管人类的掌控权。”

八云紫缓步走向隙间，裂口之外的景色便不再只有那堡垒，灰暗的天空、枯败的草木相继映入眼帘。她微微探出身子像下方望去，瞥见了被利爪撕碎的、被法术贯穿的、以及跪地乞降的妖怪们。

“我们也开始行动吧……为了探明敌人的真身，这样的代价已经过于沉重了。”

八云紫用折扇在空中划开另一道隙间。临走前，摩多罗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紫……我还是提醒你一下，不要轻易暴露自己。那种不由分说就打过来的家伙，即便第一次没有得手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必须做好长期周旋的准备。”

“嗯，放心……我也好幻想乡也好，都会没事的。这可是，我们当初共同许下的‘誓言’。”